在河之洲

http://people.sina.com.cn 2003年12月11日 18:24 新浪论坛

    作者:庄明堂

  在河之洲

  作者:庄明堂

  九月的湘西,我要去一个叫白颦坳的山村执行采访任务。

  晌午的骄阳毒辣辣地炙烤着小镇,坑坑洼洼的的破柏油路面被烤出烟来。破旧的小候车站没有遮阳棚,害得男女老少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挡在头上,活象一群缴枪不杀的俘虏。男人们嘴唇翕动着猛咽宝贵的口水,油渍渍的喉结不停地上下骨碌转,可叫卖着矿泉水和冰棍的小贩却无人理睬。更加惨不忍睹的是一些村姑脸上厚厚的劣质脂粉被汗水一泡,纸巾一擦便拉下一堆糊来,简直可以包饺子。

  几个性急的汉子,拉长着脖子吊直了眼睛望着远方的公路,不停地叫骂着司机的娘。好不容易那辆大巴班车被骂到了,人群发疯似的向车门冲去。车门晃当一打开,猛地又一拨人冲下来,两军相遇推搡着乱成一团。被菜农弄脏白纱裙的姑娘的尖叫、篮子被人群挤扁的大嫂的喊叫此起彼伏。我顾不得斯文,腰带一扎紧奋勇争先才抢得个站身之处。人实在挤不上来时,车门不管死活一关,一大批淘汰者被挡在门外,有个人手指被门缝夹住在叫天喊地,车门又开了,那人竟顾不得疼痛,又趁机硬塞了进来。车开走时,我还看见一个卖冰棍的老头追赶着汽车,他从窗口给了一个乘客冰棍,但来不及收钱车就开走了。

  站在车上的滋味也不好受,箩筐和扁担蹭得小脚隐隐作痛,狐臭味、汗臭味和烟味让鼻子遭罪,连绵不绝的牢骚让耳朵也没闲着。我忍不住也直骂主编从哪里弄来的鬼消息,害我跑这趟苦差使,不过一想起主编说那地方是一个芦花簇拥的野水之湄,有鸬鹚和渔火、牧笛和水车的吱嘎,又稍稍给了我几分安慰,只得强打起一点精神去忍受,只求途中千万不要中暑。

  汽车出了小镇后,进入了一条刚挖出来的简易公路。远处是亘绵不绝的山岭,那山分成了三层,离我最近的是绿色的,再往后是青色的,最后一层则成了若无若有的黛色,而最美的就在这层黛色上,隐隐有蒸腾的雾气在缓缓飘浮,恍若仙山。车子绕了几座山后视野豁然开朗,群山的环绕中有一片很大的空地,汽车开始沿着一条小河直入腹地,一路上见到的都是河水两畔丛生的苜蓿、牛蒡草和野白菊。渐渐地房屋出现了,狗的叫声也传了过来,沿溪筑着许多高低不一的瓦房,清一色的青石屋在青山的衬托下,呈现和谐的美。

  下车时,我看见一个老人蹲在墙角,悠闲自在地呷着旱烟,斜眯着眼睛慵懒地打量着来客,几个妇人坐在竹椅上交头接耳,手指肆无忌惮地朝我指指戳戳。也许是我战战兢兢、左顾右盼的样子像鬼子派来的奸细,居然惹一只金黄毛刀条耳大狗朝我狂吠,蠢蠢欲动地要冲上来撕咬,被主人骂骂咧咧地踢了开去。

  我向一个满面红光的汉子打听学校,并递给他一支烟,汉子受宠若惊地憨笑,朝一个流着鼻涕的男孩喊道:“二狗,带路去。”

  那个叫二狗的男孩带我朝村西走去,依旧沿着那条小河,不过那小河渐渐地变成了一条溪水。二狗带我登上了一片山坡,坡上没有绿树也没有灌木,只有参差的杂草,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花繁茂地绽开着。在坡上望溪水像一条灰蓝的带子在蜿蜒,却没看见芦苇,偶尔才有一两只水鸟在飞翔。看见有所学校了,绑在竹杆上的国旗在猎猎作响,学校也是用青石垒成的,比民房来得低矮,瓦片上堆满了灰白的鸟粪。我悄悄来到学校边上。一阵朗朗的读书声传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

  我听着朗诵声很亲切,仿佛回到自己的中学时光,《雎鸠》曾给我少年带来的无限遐想。我奖给了二狗一块口香糖,这家伙擦了把鼻涕转身跑下坡去。“干吗不来上课。”我冲他喊着。

  二狗站住了,回头朝我看了一眼,憨笑一下,摸了下后脑勺一溜烟又跑了。见到方老师时,我惊诧于山中竟有如此玲珑小美人——绰约婀娜的身姿,清秀的五官,剪一头齐耳短发,略施淡妆的小脸蛋上洋溢着一种纤细的美,穿着得体大方蓝印花衬衣和深蓝色套裙,周身透露着古典的端庄。

  方老师冲我不时地微笑,言行举止处处让人感觉不凡的涵养和文静内秀的性格。一个戴着眼睛的男人还给我很不自然地敬烟,她说这是他的丈夫,这所学校中学兼小学的美术教师。

  下课后,他们带我来到村里他们简陋的家,在一片融洽的气氛中,方老师向我讲述了她两年前的经历,当屋子里随之响起《月光交响曲》时,我感觉到幸福的无处不在。

  我和前男友庆是通过诗社好上的,我们都是中文系的高材生,志趣相投身容般配,是校园里令人羡慕的一对。

  庆的父亲是一个主管税务的官员,据说在武汉很有门路,这是我跟他的另一点原因,那时我满脑子只想毕业后留在武汉,不想回老家去教书。父母知道我们的恋情后万分高兴,我家世代务农,父母最开心的事一就是女儿考上了大学,当时也象男孩子考上大学一样摆了十几桌酒席,再就是即将拥有庆这般有背景的女婿。他们对我以及自己今后将享受的幸福在乡亲们面前津津乐道,让那些邻里怨自己命苦,骂孩子不争气。我无法阻止父母的势利,这也难怪他们,庄稼人劳苦一辈子无以为荣也无甚炫耀,能高兴的事儿太少了。

  我弟弟很淘气,庆来我家没几回,总要他买东西。而我和他每次回来,他总没忘记给弟弟带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陪弟弟玩一些无聊的游戏,他很有人缘,连小孩也喜欢他。

  九七年寒假我得了高烧,他冒雨赶了几百里路到我家,在病榻旁几夜伴我无眠,让我和全家都感动。

  他很有钱,带着我到处乱逛,很多地方都留下我们的足迹。国庆节放假他带我去黄山,毫不容易爬到了山顶,见到无数个连心锁,原来是恋人们用一把锁锁在栏杆的铁索上表示永结连心,然后把钥匙抛入悬崖,我们先前不知道这事没带琐,我说就算了吧,但他坚决跑下山再买了一把,让我无比激动和欣慰。

  慈安寺是当地最有名的寺院,我和他曾去慈安寺求签,解说因缘。惠能禅师是德高望重、极受人们尊崇的长者,禅师解签说我们八字相克命中有冲,他一出寺门就把签纸撕烂,愤慨地说不信那和尚的鬼话,今生非我莫娶。我知道他全家都信佛,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呵!我感动地回家也对母亲说求签大吉大利,前缘难于违拗,三生石上早已注定。我们当时的架势,大有要在二十世纪末再造一段经典爱情的决心。

  我一直很怀念我们的恋情,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我们拥有才学和爱,我们一起在泰戈尔没有翅膀痕迹的天空中翱翔过,和罗曼罗兰笔下的克利斯朵夫一起悲伤与欣喜。我们的爱宽阔且丰富,细腻又深远。他写在校刊上的诗,那是献给我的祝福,让全校的同学都羡慕,我更想写一部关于我们的爱情小说,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们的爱。

  龟山上长着茂盛的七夕花,七夕花是一种野白菊,花茎低矮,花朵状如缩微的向日葵花,只有铜钱大小,柠檬黄的花蕊一圈长着七八瓣疏朗的乳白花瓣,秋季的山麓、河洲和水湄到处都可见到这种不起眼的小花。每年的七夕夜都会下一场小雨,雨后的七夕花愈显得纯洁无暇,花瓣上残留的雨珠晶莹剔透,老人们说七夕夜的雨是牛郎织女在鹊桥上流下的泪,七夕花因泪水的浇润而更加美丽。年年七夕夜我都和淳朴的乡亲一起,仰望寂寥的夜空,看七星拱斗的奇观,为牛郎和织女的命运而喟然长叹。而我和庆,在一个又一个晚霞辉映江水的黄昏,便是在这七夕花丛中相拥,看滚滚长江东逝水。

  我一直陶醉于三毛笔下那不食人间烟火的爱情,以至难于自拔,可世事总无法如我想象的那般完美,当我努力地去追求美满时,终究发现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人生有如一幕戏,有欢笑,也有泪水,有阳光,也有阴霾。

  矢志不渝的爱情在这个年代已成美丽的童话,不要去考验你的伴侣,大多数人经不起考验,时间、疾病、困苦,还有灾难•••••。

  四年很快就过去了,九八年七月,无论我们眷恋、惋惜抑或挽留,毕业还是无可抗拒地来临了,我一直认为凭他家的关系,把我留在省城是没有问题的,所以没有在求职上下多大工夫,然而事情并非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毕业实习时我们在不同的单位,相距比较远,渐渐地我发现他主动和我联系少了,见面时神情沮丧好象有什么难言之隐,一直想说却又不敢说,并好象有意和我疏远。我慢慢警觉到莫非那种不幸的事要发生,我知道开始和结束的话都很难说出口,毕业即分手的故事年年上演,毕业班的校友们都说七月校园的桐花雨都是过客落下的眼泪。

  离最后离校的时间大约只有一个月了,终于他约我到那家熟悉的酒吧,吞吞吐吐地讲了一些家里人反对什么的话。那夜我情绪非常冲动,和他吵了很大的一架,我心如死水,吃不下,也睡不着,精神一直处在恍惚状态。以前我们也经常闹别扭,一直都是他先向我屈服,这次我却等了好久都没有音迅,我知道这次不比寻常。我的性格比较内向,实在无法承受这个沉重的打击,以至厌世到不能自己,有一夜我喝了好多好多的酒,竟然要开窗跳楼了断,幸被同学发现抓住我,监护我到天明。

  同学们怕我想不开,轮番守护这我。并去找庆做思想工作,然而毫无结果。

  一个月后他终于打来电话,好象是要向我解释什么,但我一听他的声音就挂了。长久的依赖,长久的缠绵已养就我的任性,让我不懂得珍惜。事后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我感觉自己是过分了点,也许他的确是受家里人的影响迫于现实的无奈,也许那天他的电话是要告诉我他已说服了他的家人。我在为他构想了种种理由后心里稍稍宽慰了一些,并在同学的劝慰下渐渐恢复了清醒。我期待着他能再打电话过来,然而我等得好苦,却一直没有。而那百年未遇的长江汛情恰恰在这个时期渐渐吃紧起来,我家就住在江边的民垸里,我想回家看看家里的情况,顺便也转换一下沉闷的心情。

  一路上的景况让我吃惊,好象就要发生一场战争,到处都是军车穿梭往来,到处都是穿救生衣的解放军战士。广播每天都在高喊着坚决取得抗洪斗争最后胜利的口号,但有些有门路的乡民却早早就举家搬走了,每天都可看到稀稀落落的人出走,但更多的人留了下来。留下的乡亲们认为大水见得多了,年年发大水,家园不都好好的,政府又没说要分洪,犯不着去逃荒。

  弟弟不见他一起来,又和我开玩笑,孩子不知大人的心事,童言无忌却让我烦得要死,一些往事又被他勾起来,越发得伤心。而我情绪平静下来后,他的身影更是挥之不去,突然失去一个习以为常的依靠,我渐渐地软弱了。就在我心烦意乱那几天,局势突然起了大变化,大堤管涌越来越厉害了,我想再熬几天他一定会再打电话来的。

  然而局势的恶化令人措手不及,部队进驻没日没夜的增加,到处是搬运沙袋的军人和民工,到处是激昂的吆喝声,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广播里一遍遍地播报着最新汛情通告和领导的慰问。再过了两天,连商店都关门了,食品和饮用水都需要军车运来分发,这时政府下令一切听从组织安排,禁止灾民无序逃难以稳定社会秩序。母亲一直在追问庆的消息,叫他快想办法来接我们走,我心慌意乱地对母亲说这几天他一定来。

  我决定狠下心先向他打电话,希望他看在四年感情的份上,能把我和家人平安地接出灾区。我一次次按那串熟悉的电话号码,可是一直没人接,呼机也一直没有回电。一切是那么地令人难于置信,我的心已渐冰凉,我一次次地坐到梳妆台前,梳理那早已十分整齐的刘海,梳子在手中不停地颤动着,我强作镇定却总是失败,怎么也无法按捺慌乱的心情。我望镜中的玉人,昔日流波顾盼的乌眸,此刻正斜挂一颗酸泪,断珠般坠落。我转身去望窗外,那棵相伴了二十多年的大榆树正在秋晚的薄暮中凄凉地肃立,几只倦鸟正栖息在错乱地虬枝上,相互用尖喙欢啄同伴舒展的羽翼,它们是在剔除云中偶积的轻尘,还是爱侣间调皮的亲昵,这是平日里我最爱欣赏的一幕,如今竟成了绝望的药引。

  我鼓起信心往最好的想,对母亲说庆很快就会派车来接我们一家人离开灾区的。可第二天形势急转而下,连电话也打不通了,当我得知去武汉的交通和通讯已经完全中断、武汉三镇已被大水围困、市区严重进水的消息时,我竟悲伤到不能自己,我还有何面目在双亲面前存在。

  就在那个晚上,场面已有点失去控制,一拨拨的人群正扶老携幼、赶着牛羊东奔西突。一辆辆吱嘎作响的独轮车满载着盆盆罐罐、家电桌椅、棉被衣物。背孩子的、搀老人的、牵猪赶驴的络绎不绝,红红绿绿的衣褂让人眼花缭乱,糟杂、慌乱地呵斥、叫骂、吆喝、哭泣一波高过一波。这不是一幅人间受难的浮世绘吗?尼采、叔本华说人生即痛苦,基督和佛祖都为这个痛苦的来龙去脉而布道了几千年,而痛苦仍在人间永难解脱。我的人生观和世界观已被这超过警戒水位一个多月的长江水位,被这逃生的人群,被爱的叛离而悄然改变。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这几十年生我养我的故乡、四年朝夕相伴的恋人••••••我痛苦地闭上双眼,祈祷那险象环生的大堤,能顶住这百年未遇的洪水,脑海中浊浪翻滚,无边无际地漫溢四野。

  今夜父亲也在堤上,和其他不愿离开家园的汉子帮助军人一起严防死守,母亲和村委会的妇女干部正在清点赈灾的纯净水。他们都认为大堤很牢固,父亲更是吵吵囔囔地说没事。其实我知道父亲心里莫大的哀伤,只不过是嘴硬罢了,他一直以这种方式来安慰一家人。

  深夜时下起了细雨,公路上不时有卡车的车灯划破黑夜,我怎么也无法睡去,索性爬起来一页页地翻阅以前的日记,重温他赠予我的那些神采飞扬的文字:我是多么希望

  在风起的日子

  撑一叶轻舟

  弯进你长睫覆盖下的

  江南水乡

  ••••••

  我喃喃地念着,这就是他梦中的江南吗?为何这水乡泛滥成灾,他却独自偷生。形象的伪装可以遮掩脸上的痘痘麻子,去赢得肉欲的爱抚,而精神的伪装却可以遮掩兽性的卑劣,去猎取人性的真爱,而被俘虏了真爱的自己竟成了可怜的空心人,在阴晦的世界里飘飘渺渺神无定所。我渴尚三毛的撒哈拉之旅,向往古往今来那如草原蓝天般宽广的浪漫,我恨自己为何走不出那传说中的角色而成了包装时代的牺牲品。

  我隐约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似有一种低沉的雷鸣,继而变成了山崩般的巨响,那声音在黑夜中听来如地狱深处魔鬼的嚎叫。一股凉气顿时从脊梁骨直逼大脑,我不相信那大堤会挡不住。

  我吸了一口大气后努力地镇静下来。

  蓦地,一阵凄厉的警报从老榆树上的喇叭里发出,响彻夜空经久不绝。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我的脑海霎时一片空白,我实在没想到一切来的那么快。

  我惊叫着冲下楼去,楼下几个妇女干部正茫然失措地楞在那里。有两个军人飞快地跑过来,大声喊叫大家保持镇静,并指挥乡亲们朝公路上跑。公路上停着两辆已经发动的卡车,车上等候着的军人见这边的群众乱成一团,也拼命跑过来帮忙,他们头盔上的矿灯照亮着泥泞坎坷,我和弟弟拉着母亲死命地朝汽车跑,才跑出几步母亲便一个趔趄摔到了,我想把母亲扶起来,然而她已经瘫倒在地了,半身全是泥浆。“你们管自己跑吧。”

  母亲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

  “妈,我们不能扔下你呀。”

  我们使劲拉妈妈的手,然而平日瘦小的母亲此刻却生根似的,任我和弟弟怎么拉都直不起腰来。

  “你父亲还没来,我要等你父亲来了再走。”母亲垂泪说。

  “把老人给我,你们快走。”一个军人跑过来喊着。

  另一个军人紧急中拆了块门板给我们。

  “来不及了,你们快爬到门板上去。”

  我和弟弟赶忙把妈妈搀扶上去。

  匍匐声越来越大,转眼已在耳际。树枝的折断声、房屋的倒塌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清晰可闻。在电线杆上挂着的碘钨灯雪亮的灯光下,我看见排山倒海的洪涛滚滚而来,我一辈子也忘不掉那可怕的瞬间。

  我们还未完全登上门板,一股巨浪已经排山倒海般掩盖过来。

  天啊!我眼睁睁地看着公路上那两辆军车被大水淹没。军人大喊:

  “大家快抓住大树。”

  话音未落,一阵狂浪已呼啸而来,门板像飞艇似的飞了起来,被一股巨大的冲力席卷而去。

  我的神志还算清醒,紧紧抓住门板边缘不放,只感到身体稻草般轻飘飘浮着,却又如火箭向前飞弹。喉咙呛进几口浑水后,使劲探出头来,母亲不见了,只剩下一双弟弟的手还抓着。

  突然嘭的一声,门板猛地撞在一幢屋子上停止了前进。我和弟弟都探出头来,费了好大劲才爬上了门板。

  那低矮的屋子已摇摇欲坠,马上就要坍塌了,一阵噼里啪啦的瓦片碎裂声响起,原来是聚集在屋顶几个人冲下来,要登上我们的门板。

  “看在这孩子份上,让他上吧。”有人哀求着。

  “我就这一个孩子,年年都是三好学生呀。”

  屋顶上是妇人和孩子的哭喊。

  明知不可能容纳那么多人,他们还是全涌了下来,就在刹那之间,轰的一声巨响屋子塌了。巨大的漩涡把门板也吸了进去,无数双手来抓门板的边缘,我们想把那些细小的手拉上来,但水流太快了,我们根本来不及救任何人。天昏地转间,一个妇女身体在水里,双手却高托着自己的婴孩,弟弟伸手去接那孩子,然而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扑通”栽到了水里。我想去拉弟弟,但门板却如神毯凌云驾雾而去,谁也没有抓住门板,一切的发生只在刹那之间。

  我身不由主地滑入洪水,我想接下来我也该死了,门板脱手飞走时我已神志不清。

  一阵痛楚使我苏醒过来,一丛硕大无比的树冠将我挡住了。我浑身全是血痕,火辣辣地刺痛,想挪动一下身子却跌到了水里,一股浊水顿时灌进了喉咙,招来一顿剧烈地咳嗽。遄急的洪流把我紧紧往枝丛里逼,巨大的痛苦使我本能地抓住树枝,使出全部的力量爬起来,靠在树丫和枝叶密织的网结里喘着粗气。

  远处的天空被探照灯照得雪亮,在挥舞的光柱辉映下隐约可见四周的水面漂浮着千奇百怪的物品,凳子、枕头、被子••••••

  母亲、父亲和弟弟,他们到底是死是活?天!一切都没有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只要我稍稍松开手,机会就不会再有第二次,到底放手还是不放,生死只在一念之间。

  我就这样死去吗?我想起这片刻之间的巨变,想起父母平日的期盼与呵护,我迟疑了。

  我死后,有谁知道我的死吗?

  知道一个孱弱无助的女子因爱的叛离而自杀吗?

  我该不该死去。我一次次拷问自己,却怎么也无法得到果断的结论。我用我的死,去换得什么,换得世人的同情和怜悯吗?他们是嘲讽,还是赞美我的死。不,他们什么也不知道,活着的人,他们只会诅咒这洪水。

  都怪这皇天,偏偏要在今夜决堤,让我的自杀毫无价值,无人理会。我用这浊水了结生命,可谁都认为我只是一个不幸被淹死的灾民,一个可怜无辜的遇难者,有谁知我所捍卫的尊严,皇天!你为何要发这大水?

  无论我如何哀叹,洪水依旧无可阻挡的滚滚而来,水位在不停地上涨着,四周不断响过糟杂的断裂、坍塌以及动物的嘶叫声。我感到水压越来越大,赖以安身的树冠摇摇欲坠,好象就要被淹没,我只有不断地往上爬,一直到达最脆弱的顶端。

  未等我一口气喘过来,突然听见一阵狗的哀嚎,一条狗也被树枝挂住,拼命地往上爬,可疲惫的双爪怎么也搭不牢滑溜的树桠,挣扎了一阵滑入了水中竟又在我的身旁钻出,那呲嘴瞪眼的垂死状吓得我魂飞魄散,我使出吃奶的力气向后躲闪,只听“咔嚓”一声,支撑的树桠被我身体压断,我惨叫着像一截木头掉入水里,浊水顷刻又灌入口鼻,几近窒息,幸得那大树枝桠交错,我一把抓住一根粗枝爬了上来。而我眼前的狗,眼睁睁地看着它又沉入了水中,张开的大嘴发出的呜呜声埋没入水时变成的怪响令人毛骨悚然。

  天!难道我也将和这狗一般,浮尸于这浊水之上吗?我摩挲着湿漉漉的发梢,这日日梳理的乌黑秀发,还有这张曾让男生垂涎、女生艳羡、每天对镜自赏千百遍的俏脸蛋,这玉洁丰腴的胴体,都将变成一堆令人作呕的腐肉,将和无数淹死的猪狗一起被拖去掩埋或烧成灰烬。这不是一场恶梦,而是即将发生的现实,我将再也享受不到阳光和空气,再不能展示青春的丰韵,一切都将陷入幽深的阴曹,永恒虚无的黑暗,天!我不自由主地嘤嘤啜泣起来。

  不知何时雨已歇去,水流也变得缓了,一直没有救生艇过来,远处的灯光暗淡了下去,声音也渐平息了下去,也许救生的部队已忽略了这边。幅大无宇的墨蓝色夜空里翻卷着墨灰的云,遮掩着轮廓模糊的月牙,月华是那么地惨淡,但却也给人一丝希望的慰籍。整月以来,连绵的雨已几乎看不到月光的踪迹。而今夜竟能觅得这丝光芒,却偏是在一个决堤的夜,我感到无奈和惋惜,我知道这微弱的月光很快又会被墨云隐去,我双眼眷恋地望着夜空享受月光的沐泽,神情默默地轻念着心仪的诗句:

  我跌进去了!

  在康河的那一晚!

  我爬不上岸!

  我连一根浮木都找不着!

  旋涡把我整个人都给漩进去!

  我挣扎!

  可是水草更绊着我!

  我喘不过气来,几乎窒息!

  然后,我放弃!我感到自己沉

  又沉

  沉到一种莫名的狂喜和痛苦!

  这是我在校园诗会上朗诵的徐志摩的诗句,如今再重温竟是另一番滋味。我和庆因那次朗诵会而相识相知,而今却怎么也想不到这诗的境遇竟会在我身上应验,成了我现在最真实的写照。诗中是美丽浪漫的康河,是徐志摩坠入的浪漫爱河,可我坠入的是一条现实的河,将要夺去我生命的河,是我们民族的母亲河,这是何等的可悲、可怜、可恨和可怕。我的心底绝望和勇气交替出现着,最终还是生的意志占了上风,我在祈求着上苍能赐予我再生的机遇。

  我尽可能地去回忆那些美好的日子,那校园绿荫下美丽的初恋,令人陶醉、神往、紧张、兴奋又不知所措的甜蜜时光,白玉兰花开的季节,玉洁冰清的丛中凝眸注视间的心驰旌荡,小鸟伊人的万般温存,昏黄的灯光下听他娓娓叙述一千零一夜的故事。我最喜欢的是那个阿拉灯神灯的故事,无所不能的神灯会满足你许下的任何愿望,我的眼际突然有光芒的掠动,朦胧中我看见神诋正举着神灯涉水而来,光芒辉映着寂寥的苦海。

  就是那盏神灯吗?它是那般虚渺微弱,忽近又忽远。我模糊的神志被那光芒激醒。我为这希望的光芒、为神赐的恩光而感激涕零。

  “救救我,我在这儿。”我竭力地呼喊。

  然而我的喉咙却卡刺般嘶哑无力。

  那盏光芒艰难地漂移,似是在挣扎却又顽强地亮着,它几次想靠近我却都又改变了方向。在一番努力后,它终于缓慢地漂了过来,我已渐渐认出那微弱的光芒是一盏橙黄的矿灯。

  天!我终于看清了那是一个穿着救生衣的大兵向自己游来,那希望的光芒便是从他头顶的矿灯发出。我激动地喊:

  “同志,快来救我。”

  对生的无限渴望在心中顿涌,我似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大兵抓住一条树枝靠了上来,借着灯光我看清了他长着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脸色却异常地苍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角还挂着几缕殷红的血丝,额角有被擦伤而留下的血淤。

  我镇定了几许,但又十分地害怕,这士兵已十分虚弱,连我都想帮他点什么,一肚子求救的话语一句也说不出来。

  “对不起,我受了伤,不能带你离开这个地方了。”

  士兵的声音很短促且微弱。

  “姑娘别怕,抓紧这棵树,保持体力••••••救生艇很快就会过来的。”

  “我叫胡小成,舟桥旅6连上士,与战友抢救群众时被洪流冲散。”“我这里还有点饼干,先拿去吃吧,保持体力要紧。”

  大兵边说边吃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袋塑料袋包装着的饼干。

  经历一番折腾早已腹空如洗的我,见到食物惊喜不已,可我刚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我惶惑、不安地看着大兵的脸。

  “我刚吃过一袋,不饿,你放心地吃吧。”大兵说。

  我终于颤抖着接过那袋饼干,拿到口边又迟疑了一下。我不安地说:

  “你没事吧。”

  “没事的。”大兵说,“吃完后我再讲几个有趣的故事给你听,不要搞的这样拘谨,大家都是年轻人,开心一点。”

  我想这士兵都这个样子了,还能讲什么笑话。

  不过见他那傻笑的样子,自己不禁也被逗笑了。我一边看着大兵的脸,一边狼吞虎咽了起来,好几次被噎住,要是在平日我才不会吃这干馊的饼干,况且连一口干净的水都没有。

  我抹了一把嘴角,顿生了许多力量,梳理疙瘩一团的刘海,擦去脸上的水珠,方才仔细端详起眼前这位素昧平生、陌路热肠的好兵。

  “救生艇几时才会过来。”我问。

  看着黑漆漆的四周和大兵豪无血色的脸,我意识到事情并没那么简单。

  大兵一边喘粗气一边吃力地去脱身上的救生衣。

  “穿上我的救生衣再说。”大兵说。

  “你干什么?”

  我赶忙阻止他的举动。

  大兵苦笑着摇头说:

  “我用不着了,姑娘,你好好活下去。”

  我这才注意到大兵的右肋已被血水浸透,军服撕开了一个大口,隐约可见碗大的伤口和皮肉撕裂的绯红,我把头转看不忍再看。一阵酸楚涌上我的鼻腔,泪水紧跟着滚落,我虽强忍但却不能。我不禁嚎啕大哭起来,我哭得很伤心,我从前也无数次地哭过,或与男友赌气,或与父母抵抗,或遭同学诬陷。哭都相同而泪水的包含却截然不同,我从来都没有如此彻底地哭过。

  我想帮他点什么,可又束手无策,我只有朝着四周呼叫。可是除了流水的糟杂声,什么也没有回应。

  我声泪俱下地说:

  “我死不足惜,我是一条卑贱的生命,应该活下去的是你。”

  我感到自己是何等的渺小、何等的卑微,在人性的考验前,我的灵魂已被这滔滔的洪流澄澈如洗,恐惧、欲念、怨艾、悔恨都被这士兵坦荡、无私、伟大的奉献冲刷贻尽。

  我已甘心作一个死难的灾民,古往今来无数因自然的恩泽而生的人们也因自然的惩罚而死,无数人面对灾难而无可抗拒地被自然剥夺本来没有的所谓生命。

  现在我死去,与适才的死去已判若霄壤。现在我坦然从容的死去是自然的旨意,自然让我生,也有权利随时让我死,受诅咒的不是自然而是人类。是我们制造了水土流失,制造了长江悬河,制造了着亘古未遇的洪涛,死在这场惩罚里,也算是给活着的人们再添一笔血写的警示吧!

  士兵的眼神焦灼而急噪,仓促地说:

  “我就不隐瞒你了,半小时内,这里的一切将不复存在,一切都将被大水淹没,只要能浮着,就有生的希望。”

  我看士兵眉宇间敛聚的呵斥与怜惜而百感交集,莫衷一是。

  “姑娘,您长的很美••••••我很幸运能遇见您。”士兵说。

  “现在营救灾民是我们军人的职责,只要我还活着,就不能放弃对您的营救,这是我们在军旗下的信誓,只要我还末死去,就不能亵渎军人神圣的天职。”我的脑海反反复复地交织着生与死、爱与恨的甜蜜和苦痛,我无法直面这样一个痛苦的抉择,直面这样一个痛苦的现实,这是一场电影吗?我怎么从观众变成了主角,这是一场梦吗?我认为这是一场噩梦,然而却怎样也无法醒来,我去咬自己的手指,一阵钻心的疼痛。

  二十多年平静如碧波的生活,浪漫温馨的的爱恋,二十多年阳光灿烂的日子都在这天灾的考验前形同逝水毫无意义。

  假如我能活着,我的余生该做什么?

  “为何大家都诅咒洪水,应该感谢这洪水才是,他清洗着人们的良心和灵魂,让一些人的狼心狗肺暴露于世,那些在豆腐堤建成庆功会上慷慨陈词的干部,那些卷家而逃的干部,那些来灾区索吃甲鱼的干部,如果不是这洪水,照样冠冕堂皇地在给我们做着各种激动人心的报告,享受我们热烈的掌声。唉,可惜啊,多少老百姓和战士的命•••••,”那大兵径自呢喃,大兵的语气已渐无力,却又继续念了下去:

  “如果不是这洪水,姑娘,••••••。”士兵突然记起了什么,急促地说:“喔!姑娘•••••请帮我个忙。”大兵示意他上衣左边的口袋。

  我赶忙去找,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湿透的盒子。

  “这是我要送给她的礼物,不怕你笑话,我没有什么贵重的珍宝,只有一个庸俗的礼物,一对情侣表。”

  “如果你活下去,请帮我一个忙,把这只表转交给河西乡大莞村的何继红同志,她是我的相好,告诉她这是我在县城买的情侣表,花了我四百多块钱,不是什么名牌表,却也花去我家不少积蓄,这是我送给她的定情信物,买来已好些日子了。母亲说是在要先在佛前许个愿,不想洪水来的快,还来不及送给她,便突然接到命令便开赴抗洪第一线,如今是不能亲手送给她了,只好烦姑娘代劳。记得告诉她,另一只表正在我手上戴着,这是我母亲在佛前许过愿的,记得对她说,我爱她,永远。”

  我掀开盒子,因长时间的水浸盛了一盒的水,内衬的绵垫已发涨,表面沾满了泥沙,我努力拭去水珠和沙粒。昏黄的矿灯下,玻璃的棱边反射着几缕微光,恍如圣殿烛光下熠熠璀璨的玉钻,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激动,一种难于言喻的幸福在心中荡漾。

  “千万不要丢失,但愿你能活下去,”大兵无奈地说。我注视着士兵的眼睛,他眼神里竟有一丝美满,似已完成他的夙愿,或把我虚拟为他的爱人,在作着诀别前的绻眷。

  我战战兢兢地掏出那表,竟发现全身无处可藏,只能戴在自己的腕上,当我突然意识到这礼物不是自己的,不禁又悲从中来。仿佛回到从前,男友送我礼物时的甜蜜感受。可惜他没有送我一只情侣表,我和庆今生已经是生远离,今夜如果是和他作死永别,也不枉来世上一遭。

  “多好的一个女孩,如果不是这洪水。”士兵说。“我对不起她,我没能在她身边尽一个男人的责任,如果不是这洪水••••••如果今夜这堤不决,也许我们••••••。”

  “可我是个军人,我更大的责任是要保护更多的恋人。我们也曾立过令人激动的盟誓,但我也在神圣的军旗下举手发誓。抉择是痛苦的,而现实则逼迫我作出抉择••••••。发这大水前,我和她曾经去看过影片《泰坦尼克号》,杰克为救露丝而从容地选择了死亡,令无数人为之潸然泪下,可那是廉价的商品,十几元就可以哭个一场••••••,我想只要你还是个男人,那种场合下都会这样去做。在这场洪灾中,我们面对的不是自己的恋人,更不是自己的朋友、亲人,我们甚至连他们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在两湖大地,有多少悲壮的故事在上演,几千部电影也无足以表现。”

  “继红,你在哪里••••••”

  大兵已气若游丝,声音渐渐弱下去。

  “小成,你醒醒,醒醒呵!”我拼命地摇着大兵的的躯身,在他的耳际呼唤着:“我在这儿,我看你来了。”士兵突然一阵抽蓄,手无力地抬了一下,也许他想抓住我的手,然而却无能为力。我无法逾制地将他拥紧,用我的微温去暖和他冰凉的心口,鲜血浸透过来,染红我残破的裙裾。

  我们俨然成一对诀别的恋人,在这个黝黑的夜,我的幸福竟如蓬勃的春草,在悸动里疯长。然而我的痛苦亦如尖刀的剜割,令我肝胆俱裂。那一刻的悲痛与欣愉,已成我今生的铭心刻骨。他的嘴角勾起了浅浅的酒窝,似躺在情人的怀中沉沉睡去,笑容慢慢地凝固了。

  我解下大兵的救生衣,哆哆嗦嗦地穿在自己身上。

  树冠慢慢地少去,直至没有了,我浮在了水面上,漂浮、流淌,肌体渐渐地麻木,一点点地失去了感觉,直至漆黑一片。当我醒来时,已是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四周一片雪白,输液管里无声地流淌着营养液,护士们在紧张地穿梭往来着。我询问护士那个士兵的生死,然而护士告诉我没这个人,这里的伤员很多,也许已转到另一家医院。

  去找继红已是抗洪胜利一个月以后的事了,可那个村庄只剩下残桓断壁,只剩几个人在清理着泥浆与杂草。我打听她的消息,然而谁也不知道她的下落,我去找那个士兵的家人,依然杳无音信。那块表至今仍放在我这里,它并非送给我,也永远不属于我,但却地永远地被我拥有,被我珍藏,它是我今生永远的慰籍,却也是永远的痛。我无数次地试图将过去忘却,然而越是努力记忆却越是清晰,我终于发现生命的一些经历永远不需要想起,从来也不会忘记。

  劫后余生让我彻底改变了固执的观念,如果你在一场灾难中幸存,你的后半生肯定会受影响,因为后来的生命,已不再属于自己。我的家人都已故去,再无任何的挂念,我在支援湘西教育志愿书上签了名,我自愿作一名精神的布道者,到最需要教育的地方去,我选择了沈从文先生的故乡——凤凰,我向往沈先生水乡的意境,这里的水是我梦中的家园,然而这里的孩子更需要教育。我第二年就和同事结了婚,他是本地人,这所希望学校第一位,也是唯一的音乐老师。我们已有一个一岁的孩子,我们把他取名叫河生,长得很可爱。

  我们平日随心所欲地砍树,树不会逃避也不能申辩,只有默默地承受。而在决堤那夜,树就是水中的陆地,是灾民生存的希望,是树救了我,也救了无数人的生命。可是长江上游的树却被砍光了,洞庭湖的水鸟在哀鸣中死去,它们的家园被填成了田地。我很喜欢爱尔兰歌手恩雅的一首歌《树的回忆》,这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是一曲蓝夜苍穹缥缈的仙乐,是苦树的呻吟与梦呓、是贫瘠的土地沉痛的叹息。我记得黎巴嫩诗人纪伯伦说,如果一棵树也会写自传的话,它不会不像一个民族的历史,然而又有多少人在关怀树的命运如在关心民族的命运。

  我时常一个人沿着开满七夕花的小径,循着晚钟走向山中的慈安寺,檐角的云雀依旧在暮色里守望。慈严法师数着佛珠,在幽暗的大殿中安详地注视长跪在薄团上的人们,在缭绕的香烟与经文的诵声里我理喻了信仰的真谛。

  我感谢主编让我这趟湘西之行,让我这个新手接受了一回洗礼,我记得1998年夏天发水灾时天天看电视,知道7月31日那夜湖北嘉鱼县牌洲湾的防洪大堤决堤,很多解放军为抢救灾民而牺牲。我还见一个小孩紧抱着大树几个小时终于被解放军解救的镜头,有点不敢想象。也许那时那地在每一个角落,都有悲壮的故事发生,都有生与死的考验。对于每一个在水中挣扎的生命,每一棵稻草都被他认为是一块坚实的、可以救命的陆地,因为那是唯一的希望。我在杂志上看见一条猪在草团上随水漂浮的照片,那是生灵求生的最真实写照。山川宇宙虽能万古永恒,但却无法感知短暂生命的快乐与悲伤。这人世虽有诸多痛苦,但人们仍然留连,正因为有痛苦,才会令人们更加地去珍惜那来之不易的幸福。弘一法师临终遗语“悲欣交集”竟合了这生存的真谛,阴雨再长,但太阳终究会出现,但晴天过后又将是阴晦,千万年来便是如此永恒、无穷的反复。

  我离开白颦坳时,残阳如血染尽了山垭,雁群掠过高高的山冈。方老师夫妻送我到村口,不停地挥手。我在车窗望他们孱弱的身子相互搀扶着,身影渐渐地变小,直至在我的视野中消失。

  作者简介:庄明堂,自然生态保护者,曾在《散文选刊》、《青年文摘》、《小小说选刊》、《百花园》、《写作》、浙江电视台等发表几十篇小说和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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