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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红剪刀

2005年09月14日 16:46 新浪论坛

  作者:向威

  阳光,无声无息地穿透了窗帘的缝隙,投射在我身上。眼前的照片又一次消失在眼前,我呆呆地盯着面前这堵旧墙。如梦初醒。就在这桌上,母亲和三个孩子的尸体仿佛就在眼前。

  难怪房东不愿意透露原先住在这房子里的人的任何信息。这样令人肝胆俱碎的故事,最好还是让它随着那早已远去的岁月消逝吧!

  在这间曾经动荡喧嚣的房间里,我安静地睡着了。在梦里感觉到温暖,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仿佛只有在白天,在阳光的照耀下,我栖身的这个小小角落才不会突然从黑暗中冲出什么来搅扰我的神经。

  梦里,又出现了那个拉着大提琴的女人,她微微垂着头,我认出了她拉的那段旋律——那是克莱斯勒的《爱的忧伤》。

  有人在抚摸我的头发,动作很轻柔,虽然如此,我还是感觉到了,我睁开眼睛,黎克的脸在眼前靠得很近。我醒了,瞪着他:“你怎么进来的?”

  “你的房门没关严。”他仍然蹲在床边看着我,手指松松地抓着我的一缕头发。我从未如此接近地看过他的脸,现在发现他隐藏在额发之间的脸是如此的线条分明。

  “你的眼睛可真黑。”我伸出手轻轻撩起他前额的头发,想看清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可是当我的指尖刚刚接触到他的时候,他却像触电般弹开了。

  “别碰我。”他说得很轻,却让我感到不舒服。

  黎克在房间中央转了半圈,然后点燃一支烟,他故意叉开话题,指着大衣橱问我:“你到现在还没打开过这个橱子?反正房东都不在了。”他脸上的表情极不自然,或许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掀开毯子站起来,走进浴室。黎克的举动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他到底想干什么?我捧起冷水洗脸,头发从肩头垂下来,这时,我感觉到背后有一只手,在我头上从上到下摸了一下。

  我抬起头,却发现镜中自己身后什么人也没有。

  “黎克!”我想知道刚才是不是他。

  “啊?”他的声音远远地从院子里传来,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跑到院子里而没有任何脚步声的。不是他,难道是我自己的幻觉?我梳洗完毕,疑惑地看着镜中的自己,难道因为发生在周围的怪事太多,而产生了如此真实的幻觉?

  一股豆浆的甜香引诱着我走出浴室,桌上摆着丰盛的早餐,香气扑鼻。我惊讶地盯着黎克:“你从哪儿……”

  “刚刚到外面买的。”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浓稠香甜的白色液体流过干涩的喉管,我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黎克像一只猴子一样一刻不停地在我周围转悠,我从他身上闻到一种淡淡的香味。

  “你身后藏了什么东西?”我好奇地往他身后看。

  他突然像变魔术一样从背后捧出一小束白色的含笑,“很香吧?这种花到了晚上味道更浓。”

  “从哪弄来的?”我疑惑地接过花。

  “我看到有人家院子里种了。”

  “你偷的?!”

  黎克挑挑眉毛,从鼻孔喷出一股烟,笑了。

  今天早晨的小城似乎有些不一样,空气中弥漫着慵懒温暖的气息,当我们顺着小路穿过街巷的时候,看见有人家阳台上种着苍翠欲滴的铁线蕨,长长地从锻铁栏杆之间垂下来,就像长发一般在微风中摇摆。

  “奇怪,现在是秋天啊?”我向这满城春色发出置疑。

  “现在这年月哪还有季节之分?”黎克靠近我,用手指整理着我被风吹乱的长发。我们一路走到“忘川”,坐在长长的河堤上。我望着河堤对面,猜测着那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房东婆婆和她的恋人是否在那里幸福地生活着?

  温柔的风卷起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的头发被丝丝缕缕地吹起,当我侧过身,发现发稍正拂动着摩擦在黎克的脸上。虽然刺痒,他却没有闪躲的意思,只是闭上眼睛。我伸手抓住自己的头发,他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我:“你的头发好长。”

  我自己并没有经常留意我的头发,不知不觉中,它已经长得这么长了。我捡起身边的小石片,将它们一个个斜着扔向河面。

  “有一天我看见河对岸有很多人,在向这边大叫大喊的,他们在干什么?”我想起黎克不在的那些日子发生的事。

  “不知道,我又不是事事都知道。”对我的问题,黎克表现得漫不经心,仿佛他根本不想回答我的这个问题。

  “那都是你不在的时候发生的事,我找不到你,你到哪里去了?”我小心翼翼地问,却引起了他强烈的反应,我也曾经问过他,那时他也一样避而不答。

  “不关你的事!”

  我怒视着他,他也一样毫不掩饰地瞪着我,就这样僵持着,我把手中的那束含笑扔在他脸上,小而圆润的花瓣一下散开,花粉沾在他的皮肤上,他却没有躲闪。那甜蜜的花香在我们之间这个小小战场转瞬即逝。

  “你要把自己关多久?!”我站在他面前吼道。

  他转过身,把下巴埋藏在膝盖之间,就那样默默地蜷缩在一边,就像一只永远不让别人接近内心的乌龟。

  “你不是真空的,黎克,如果想获得解脱,就要把心里的郁闷告诉别人。我们不是朋友吗?”

  “我没有朋友。”这句话从他口中咕哝着挤出来,虽然他吐音不清,但我听得很清楚。我的头皮像被针扎了一下,整个人向后退去。他却站起来,满脸愧疚地向我走来。

  “我……”他有点结巴。

  “你别过来,既然我们不是朋友——”我转过身,沿着回家的路开始狂奔。头发在我身后疯狂地舞动,黎克还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沾着含笑花的花粉。

  我早就应该知道,在这个荒凉的世界上,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人,都不该愚蠢地将信任交付给他,否则得到的只能是深深的伤害。

  我把自己锁在家里,一心只想睡觉,翻来覆去却睡不着。当我终于迷迷糊糊地有了睡意,感觉到头发上有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

  是谁?还是我的幻觉?谁在抚摸我的头发?动作如此轻柔。我想睁开眼睛却无法抵抗强烈的、渴睡的欲望。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梦中,睡在洒满阳光的房间里,这里焕然一新,全然不像现在这样阴暗。

  我在梦里睁开眼,似乎是个美丽到极点的早晨,感觉到头皮很轻松,伸手摸的时候,发现我的头发被抓在我手里,黑黑长长的一大把。枕头上、床上、身上……到处都是头发,只是它们不再生长在我的身体。我惊呆了,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梦里,可是那种强烈的失落感却真实地反映在心中。

  “你的头发又长又黑,好美啊。”

  突然,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笑道,我惊恐地坐起来,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当我从噩梦中醒来,睁开眼睛,赫然发现头顶这面墙上有一张人的脸正朝下看着我——那张脸像浮雕一样挂在墙上,黝黑的脸上堆着神秘的笑容。这是一个大约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的脸,双眼像疯子一样血红。它无声地保持着笑容,静静地向下俯视着我。

  我惊恐地盯着它,它的目光就像毒蛇一样对我施了某种蛊毒,让我的身体不能动弹。

  这时,我的头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缕缕揪起,飞到半空。我用余光瞥到半空中有一把手柄上缠着红丝线的剪刀。我猛地跳起来,向门口跑去,但是头发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住了。我跌倒在地上,回头的瞬间看到自己的头发末梢被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攥在手中。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突然把房间照得亮如白昼,我的心无法遏制地狂跳起来,因为我看见那个抓住我头发的人脖子以上是一张恐怖到极点的脸:所有的皮肤都已经剥落,这张脸上只有清晰的肌肉和经络条件反射般地抽搐着,整个牙床和眼球都暴露在外面,乱蓬蓬的头发粘在这血肉模糊的脸上。

  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狠狠地踹了他一脚,他松了手,我的头发从他手中滑落。可是我的举动激怒了他,他吼叫着举起手里的红剪刀向我追来,我不敢看他那张面目狰狞的脸,冲到桌边,拎起热水瓶,拔下瓶塞猛地向他脸上泼去。

  “啊——”这个男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瞬间就消失了。我气喘吁吁地打开灯往墙上望去,墙上那张脸也消失了。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浑身脱力地靠在桌边,突然之间,电话铃声大作,我惊魂未定地望着在铃声中不断颤抖的听筒。终于鼓起勇气提起它。

  “喂?”

  “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是黎克。我松了一口气:

  “没什么,我太累了。怎么了?”

  他在电话那边抽烟:“白天说的事……我对你撒谎了。”

  我的心开始发热,但仍然抑制着声音里的颤抖:“是吗?那你为什么要说那么过分的话?”

  “因为,我……喜欢你。”

  不知道他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说出这句话,我感觉到自己的心情就像在乘落差最大的过山车,虽然惊喜,但是刚刚发生的事情已经让我没有心情再考虑这些,我粗喘着听着黎克的话。

  “从一开始,我就想保护你,可是不知道怎么样表达我的心情,我……”他的话让我的身体有了一些温度,心跳渐渐平缓,我无声地笑了。

  “黎克……”

  突然之间,电话那头的声音断了,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那端传来:“你的头发又长又黑,好美呀。”

  我猛地摔掉电话。

  一只手突然出现在我身后,从上到下地摸着我的头发。我浑身发抖,强迫自己转过身,可是身后并没有那个男人的身影,半空中,漂浮着一把手柄用红色丝线裹着的剪刀。

  “嘿嘿嘿嘿!这么美的头发送给我吧!”

  我的头发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拽到半空中,那把剪刀向我扑来。看不见那个面目狰狞的对手,我失去了攻击的目标。我抓住自己的头发,想把它从那个人手中抽出来,可是头发像被粘住了一样,头皮被拽得生疼。

  就在这个时候,我房间的门突然被撞开了,黎克冲进来,看见我的头发悬在半空中,他大吃一惊,迅速地冲过来。可是他冲过来的时候,那把红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没事吧?”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我。我暂时无法说话,只能无力地摇摇头,那个男人狰狞的脸还历历在目,我感到一阵恶心,倒在黎克怀里。

  “你怎么会来?”

  他紧紧地把我搂进臂弯,抚摸着我的头发:“你突然挂上电话,我就知道出什么事了,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

  等慢慢平静下来,我把今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他惊讶地盯着我:“为什么不让我来帮你?你怎么能一个人面对这样的事情?”

  “我必须自己面对,因为没有别的办法。”我虚弱地说,眼光落到地上那把红剪刀上,看着它那闪闪发光的刀刃,心里有种无法形容的、痒痒的感觉,好像有一种力量鼓动着我伸手抓起它……

  “别碰它!”正当我向那把剪刀伸出手的时候,黎克大叫一声,一脚把剪刀踢到角落里。我抬起头不解地望着他。

  “这东西绝对是个不祥之物,还是离它远一点为妙。”

  一整晚黎克都留在我身边,我们一言不发,心有余悸,当我疲倦地睡着的时候,发现房间里有另一个呼吸和心跳的感觉竟然是如此的安全。

  等待往往比经历本身更加让人不安,当我和黎克默默地等待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的时候,我们俩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不知道那个男人何时会再出现在我的身后。

  夜晚是滋生恐惧的温床,当窗外的天空又一点点暗下来的时候,我靠近黎克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冷,可是我却觉得安全。

  “害怕吗?”他问我。

  “我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你呢?”我看着他。

  “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你。”

  墙上的挂钟又一次发出了锈迹斑斑的轰鸣,就好像提醒着我们某些事情的开始,我和黎克面面相觑,这是第二次被这个早已坏掉的挂钟吓到,黎克嘴角带着笑意。

  “现在,你还能笑得出来吗?”他问我。

  “你不觉现在笑很滑稽吗?”

  “我觉得我们这么严肃反而显得滑稽。”他站起来走到浴室里去方便,我静静地坐在房间里等待着。他去了很久,突然我觉得害怕,正在四下张望的时候,黎克出来了。

  “怎么这么久?”我看着他走到桌边,一只手背在身后,“你手上是什么?”

  他的眼睛被头发遮住了,我看不清楚他的脸,但是他的气息不太对劲。我站起来望着他:“黎克?”

  他一言不发地绕到我身边,伸出一只手来抚摸我的脸颊,然后是我的头发!这举动很怪异,我不解地望着他,抓住他的手想把它挪开。

  “你的头发又长又黑,好美啊。”

  一个不属于黎克的声音猛然从他喉咙里冲出,我愕然地看着面前这个人,他突然用力攥住我的头发,举起另一只背在身后的手,那手上握着一把闪闪发光的剪刀,刀柄上缠着猩红的丝线!

  “嘿嘿嘿嘿!这么美的头发送给我吧。”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上头顶,我感到后背就像被无数钢针狠狠地刺下。他举着剪刀向我的头发剪来,我猛一用力,把头发从他手上抽出。可是仍然被他剪下了一小绺头发。

  “黎克!醒一醒!”我一面躲避着失去心智的黎克的攻击一面大叫,企图唤醒他。

  “嘿嘿!这样一张脸你还满意吗?”黎克脸上毫无神采,只从喉咙里不断地发出嘶哑的笑声。

  “不要跑!不要跑啊!把头发送给我吧!剪了头发做我的新娘吧!”

  他向我扑过来,我一把抓住他那只攥着剪刀的手。我们一起跌倒在地上,我踢倒了他,用膝盖紧紧抵在他胸口上,抓住他那只握着剪刀的手用力地在地上撞。直到他放开手,把剪刀丢在一边。

  黎克如梦初醒地睁开眼睛,望着压在身上的我:“我怎么了?”

  “我不知道,你好像失去控制,抓着那把剪刀要剪我的头发,还说了很多奇怪的话。”

  我站起来,伸手刚要把他拉起来的时候,他突然望着我身后大叫起来:“小心!”

  我猛地转过身,眼前赫然出现了昨晚那个男人极其狰狞的脸,这张脸上根本没有皮肤,所有的肌肉和经络都清晰地埋藏在一团团浓血之中,他的眼珠布满血丝,呈半球状突在眼眶外面,残缺不全的牙齿也暴露在外。

  这个男人向我举起手中的红剪刀,这时,房间里一道刺眼的光芒突然投射到他脸上,他惊恐地捂住脸,是晃动的吊灯照到了桌上的镜子,光线反射到了这个人脸上。原来他害怕镜子。

  黎克立刻冲过去一把抓起镜子对着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退到了墙角,黎克挡在我面前不让我看他的脸。这时,出人意料的,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捂着脸开始啜泣。

  “呜——”

  我从来没有见过男人哭,他的声音让我浑身发冷,我靠近黎克温热的身体,他把手伸到背后紧紧抓住我的手。

  “你哭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黎克俯身捡起那把红剪刀指着这个男人。

  “我害怕。”

  “怕什么?”

  “怕我自己!我想找回我的脸。”

  我的视线猛地转到墙上,那张脸就贴在那里,它在黑暗中显出无奈的表情,我的目光和它空洞的眼眶相接的一瞬间,意识好像被吸进了那个灵魂的隧道,看到了发生在这个男人身上的过去——

  暮色苍茫的小城,路上寂静无声,响亮的脚步声一直不断地响着,那是一个女孩的高跟鞋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她美丽乌黑的长发在微风中飘散。就在此时,黑暗的巷口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嗜血的野兽等待猎物一样等待着这个长发飞扬的女孩慢慢走进他的狩猎区。

  “嘿嘿!小姐,你的头发又长又黑,好美啊。”一个粗哑的声音突然在女孩身边响起,她大惊失色,感到头发被人猛地抓住了,立刻尖叫起来:“救命啊!”

  剪刀的声音“咔嚓——咔嚓”地响着,女孩清楚地听到自己头顶上一丝丝纤维断裂的声音,随后头皮就变轻了,她恐惧又愤怒地摸摸自己的头顶。

  几分钟前还在随风飞舞的美丽长发如今已经握在别人手上。女孩的手摸到的是像收割过的麦茬一样参差不齐的发根,她的头如今已经变成了这样丑怪的田地,她无力去追那个剪掉自己头发的男人,瘫倒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

  那个剪去别人头发的男人丝毫不顾身后传来的哭声,兴冲冲地钻进黑暗的小巷,将手上那一大束黑亮的头发小心地塞进包里。光线从前方射到他脸上,我看清了这个男人的脸——是那张粘在墙上的脸!

  男人飞快地跑着,很快就消失在一个看起来很眼熟的路口,当他走进一栋房子时我才惊愕地发现,那就是我现在住的地方。

  他走到房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光线越过这男人的肩膀射进屋内,这是现在我的房间,隐隐约约的,房间里看起来放了很多东西。男人小心翼翼地关上门,拉上窗帘,当他打开灯的时候,我才发现桌子上、柜子上放了很多假人的人头,这些塑料头像的头上无一例外地套着一个个发套,长而直的黑发一眼就可以辨认出是从人的身上取下来的。

  这恐怖的景象让我禁不住浑身发抖。

  男人嘿嘿地笑着打开桌子上的收音机,然后坐下,从包里掏出那一大束刚刚从女孩头上剪下的长发,小心翼翼地将发稍用皮筋扎好,然后拿出一把梳子慢慢地梳理起那束头发来。

  收音机里传出含混不清的女人的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听到这熟悉的乐曲,男人脸上露出一种游离现实的表情,似乎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往事,跟着收音机哼唱起来:“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猛然间,房间内光线暗下来,《牡丹亭》的乐曲越来越响,当周围再次明亮,那个男人已经坐到了戏台下面,只是,他的面容变得更加年轻。他如醉如痴地盯着台上扮演杜丽娘的那个女旦,眼中闪烁着痴狂的爱慕。

  台上正在演出昆曲“游园”,演员化了妆的脸艳若桃李,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像木偶身上的钢线一样牢牢牵制住了这个男人。

  她轻轻抖着扇子,启口唱道: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

  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

  茶縻外烟丝醉软,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闲疑眄,生生燕语明如翦,呖呖莺声溜的圆。”

  男人在台下托着腮看着她,仿佛世界上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别的东西都不复存在。

  一出“游园惊梦”终了,演杜丽娘的女旦退场之后,男人才如梦初醒,急急忙忙地站起来,拿着一大束殷红的山茶花向后台跑去。他穿过布满灰尘的后台,往化妆室走去,这一段长而狭窄的路上挤了很多化了一半妆的演员,他们那上了油或粉的脸、戏服上那些闪闪发光的饰物在亮得刺眼的灯光下勾画出一个和现实完全脱节的、光怪陆离的世界。在这里,什么样的鬼怪和圣贤都济济一堂,燥热的空间里弥漫着汗味、灰尘和他们身上化妆品散发出的油脂的酸味。可现在,当男人越过这一张张或怪异或美丽的脸庞时已经心无杂念,一心只想快点走到那间门上写着“主角”的化妆室。

  他轻轻地敲敲面前那扇用密度板裁成的、简陋的门。一个轻柔婉转的声音立刻欢快地应到:“进来!”

  男人的心一阵狂跳,他推开门,眼前那让人眼花缭乱的华丽色彩让他感到头晕,这是一个鲜花的海洋、一朵用虚幻的财富换取的泡沫,尽管它在明亮的镜前灯下闪耀出奢靡的光辉,但,男人的眼光只停留在色彩斑斓的头面、水钻闪耀的首饰和戏服包围中那个小身影身上。

  已经卸了妆的女旦已经没有台上那种妖娆的媚态,她坐在镜前梳理着自己的齐腰长发,一面还斜眼望着站在身后的男人偷笑。

  “你刚才唱得真好。”男人憨厚地咧开嘴,将手中的花轻轻放在一边。

  “真的?”女旦的凤眼中流露出盈盈水光,她转过身望着男人,手里仍然不停地梳理着头发,“哪里唱得好?”

  “这……我说不上来,我只是觉得,心都要碎了。”男人结结巴巴地答道。

  “哼!”女旦装作嗔怒,脸上却泛起了红晕,“我看你根本就没有仔细听。”

  “怎么会呢?!我……我……”男人额上泛起细密的汗珠,焦急地辩解着。

  看到他着急的样子,女旦忍不住“噗哧”一笑:“逗你的,看你急得那样!”她轻巧地把手向后一递:“帮我梳头吧。”

  男人赶紧接过女旦柔荑之中那把红色的木梳,轻轻地为她梳起头发来,他如痴如醉地望着面前如瀑布般乌黑发亮的长发,阵阵香气从那丝缕间钻进他的鼻腔,弄得他鼻子发痒。

  “你的头发又长又黑,好美啊!”男人陶醉地叹道。

  他帮女旦梳理完头发,将梳子递还给她。女旦将梳子放进梳妆台上的竹筒,又从里面抽出一把手柄上缠着红丝线的剪刀,悠闲地靠在镜前,对着明亮的灯光修剪起发梢上的开叉,乌黑的头发在灯光的映衬下变成了棕红色,男人坐在对面默默地看着,心里充满了对她的爱。幸福的感觉在这炎热的夏夜紧紧地包裹了这个男人。

  本来生活可以就这样情趣十足地过去,可是造化弄人,这位可以将杜丽娘饰演得惟妙惟肖的年轻女旦很快在一次体检中查出患上了绝症。她的世界瞬间崩溃,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被病痛折磨得憔悴不堪,连眼神也变得黯淡无光。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变成这样,男人心如刀绞,他甚至怨恨上天不让自己和恋人的身体交换。

  接受了化疗之后,女旦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脱落,每天发现枕上有一大堆掉落的长发让这个曾经爱美如命的女孩惊恐万分。她像疯了一样砸碎了房间里所有的镜子,不让任何人靠近她。她无法接受自己光头的模样,尽管这个男人不断地告诉她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自己都会永远守在她身边。

  女孩每天死死地盯着病房外的一株挂满红花的山茶树,历数着自己最后美丽的日子,她的精神已经变得有些恍惚,竟然自说自话地坚信,当山茶花的花朵全都凋谢,自己的生命也将走到尽头,就像那已经掉落的头发一样无可挽回。无论别人怎么劝解,女孩都不愿意将自己从这个精神的桎梏里解放出来,眼看着她一天天衰弱下去,男人心如刀绞。

  时间就这样过去,转眼从春到夏,窗外的山茶花开得如火如荼,可是女孩总是叹息着:“秋天就要到了……秋天就要到了……”

  天气渐渐变得寒冷,可是窗外的山茶花依旧绽放得冶艳非常,似乎季节已经把这个生命从规律的转轮中除名。直到深秋,万物萧瑟,只有这一株山茶花仍然不依不饶地挺立着一树红花,带着它的生命和热情顽强地活着,也带给女孩生的希望。

  事实上,这棵树并不是什么生命力旺盛的象征,它的命运也逃脱不了时间的安排,只是每天晚上,总有一个男人的身影在树下忙碌,将一朵朵红色的山茶花粘在那已经枯萎的枝干上,勉强维持着它旺盛的假象。

  为了自己的头发,女孩每天失魂落魄。这个极其爱美的演员怎么也无法接受没有了那一头引以为傲的美丽长发后自己的样子。当女孩终于同意试试戴上假发的时候,她已经在内心挣扎了许久。可是,当男人为她把假发套带上,并且把镜子递给她的时候,她只扫了一眼就开始歇斯底里地发作。

  “假的!假的!!我看起来好丑!”

  女孩疯狂地砸碎了镜子,扯下头上的假发,并且开始狂暴地摔东西。男人站在病房中央,心痛地任由她把东西一件件砸在自己身上,他没有闪躲,却下定决心要为女孩弄到一顶用真的头发做成的头套。

  女孩的病情在精心治疗之中一天天好转,可是男人却渐渐消失在她的生活中,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她根本无暇顾及自己昔日的恋人究竟去了哪里。这样的事情在世人眼中根本不足为奇,很多人都会在自己曾经海誓山盟的恋人遭遇病痛之后弃之不顾。可是,这个男人并不是那样一个寡情薄性的人,他的失踪,也并不是因为他承受不了女孩生病的打击。

  时间一天天过去,男人始终没有出现,女孩只有从他每天一封的来信中得知男人的近况,他在信中说自己去了遥远的南方,并且一年之后就会回来。女旦的心渐渐不再眷顾这个突然消失的男人,她心里始终认定这个男人是因为自己的病而离开的。

  她偶尔走出病房,来到那株始终不肯服输的山茶花前,可是却从来没有发现这棵树上的秘密。

  一年之后,一个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一家理发店门口,在众人惊愕的眼光中,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解开头发上的皮筋。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膀上,面前的镜中,是男人平静的脸。

  “师傅,帮我把头发全剃下来,只是要小心,不要弄断了,我留着还有用呢。”

  原来,这个一年没有露过面的男人为了帮女孩做一顶真人头发做的发套,自己偷偷躲起来开始留头发,现在他的头发已经长及肩背。他一直精心护理着这一头长发,因为在他心里,这头发并不是属于自己的,而是属于自己心爱的女孩,他为了她要好好保护头发,让它们长得又黑又亮。

  剃光了头的男人很快把自己的头发做成了一顶精致的发套,当他怀着激动的心情来到医院的时候,发现原先那个病房里早已空空如也。

  女孩的病情早就得到控制,回到了家里,尽管她还没有回到自己热爱的戏台上,可是却已经找到了新的恋情,早就把这个曾经对自己一片痴心的男人忘得一干二净。男人带着他的发套来到女孩面前的时候,她已经长出了头发,并且剪成了流行的短发式样。女孩看到自己昔日的恋人,脸上丝毫没有表情,她心里始终认定是他背叛了自己。

  “你还来干什么?”她冰冷的声音把男人的心撕得粉碎,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他为自己付出了什么。

  “我……”男人拿着装发套的盒子的手在颤抖,他呆呆地盯着站在女孩身边的陌生男人。

  “你快走吧,我就要和他结婚了。”这句话像晴天霹雳在男人的世界中响起,他手中的盒子掉到地上,用细密的发网套着的发套露了出来。

  女孩俯身捡起发套,冷笑了一声:“我现在已经用不着这个东西了,而且,我也不再留长发了。”

  她“砰”地一声关上了门,也切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关系。

  “呵呵!”男人一路拿着那顶发套傻笑着回到了自己家,他内心的单纯到根本想不到女孩会爱上别人。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使他的精神世界四分五裂。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男人失魂落魄的身影开始在街头巷尾游荡,手中始终紧紧攥着那顶用他的恋情换取的发套,口中喃喃地哼唱着《牡丹亭》“游园惊梦”。人们像躲避游魂一样躲避着这个光头的男人,很少有人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痴痴傻傻。

  时间就在这样痛苦的难熬中过去,男人心里渐渐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觉得是用自己的头发做的假发套不够漂亮,才惹得女孩生了气,只要做一顶更漂亮的,她就会重新回到自己身边。

  于是,小城里就开始上演最初的那一幕。所有留着一头美丽长发的女孩都惶惶不可终日,因为接二连三地,女孩无缘无故地被人剪去了长发,谁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干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男人疯狂地收集着女孩的头发,他买来很多个塑料的人头,每一个上面都套上发套摆在家里,还编了号,他的房间渐渐变成了一个可怕的发套陈列室。

  现在,他默默地坐在桌边,精心梳理着自己刚刚获取的那束头发,脸上露出怪异的表情,他将这束头发举过头顶,对着灯光仔细端详,当发现那被灯光照成金红色的发梢有一些开叉的时候,男人赶忙拿起那把手柄上缠着红丝线的剪刀,细细地修剪起来。

  “她不喜欢头发有开叉的……”他自言自语。

  这诡异的景象让人不寒而栗,虽然他剪掉别人头发有着如此沉重的理由,但是他的行为已经伤害到了别人。

  男人慢慢地修饰完了手中那束头发,然后站起来在房间里绕了一圈,他挨个走到那些套着头套的人头前,数着:“一号、二号……”一直到第十,他呆呆地凝视着第十个发套,那是用从自己头上剪下来的头发做成的,他的第一顶发套。

  “嘿嘿……”他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伸出手去抚摸着自己的头发做的发套,“你看,又有一个新的了,你总该选一个吧?嘿嘿——”

  他的笑声传得很远,沿着阴暗的街道,一直飘到他经常在那里等候有长发女孩经过的小巷。在那里,那个刚刚被他剪去了头发的女孩双眼无神地坐在地上,她眼中的泪水已经流干。

  这个年轻自负的女孩一向以自己的外表为荣,这个傍晚,她本来和男朋友约好要一起去见对方的父母,因为化装打扮的时间过长,才铤而走险地选择了这条危险的小路来走,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真的遇到了传说中喜欢剪别人头发的那个疯子。

  女孩呆呆地坐着,周围没有一个人,她颤抖的手移到自己头上,摸到了扎手的发根。

  “啊——”女孩猛然间站起来,双手捂着头开始在街道上狂奔。

  就这样,女孩的人生开始改变,她的这一段完美的恋情由于突然被“毁容”而告终。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一个月之后,她听到小城里又出现了几起女孩被剪掉头发的案件,一个大胆的念头渐渐在她心里萌生。

  不得不承认,当一个女孩受到伤害之后,她的报复心理会强烈得不可想象,采取的手法也会残忍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又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同样的青石板路,同样坚决的脚步声,一个婀娜的身影由远及近,在微风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她那长而乌亮的头发,这瀑布般的黑发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当然也吸引了一双潜伏在黑暗中的眼睛。

  “又长又黑的头发,又长又黑的头发!”黑暗中的男人发出兴奋的粗喘,他焦躁地等待着这个猎物靠近。当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心跳就越来越快。闻到了女孩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住她了!男人猛地伸出手臂……

  奇怪的是,这个突然被袭击的女孩并没有奋力反抗,男人的手刚一抓到她的发梢,她的头发就松松地从头上脱落下来,全部被他抓在手里。

  男人愕然地盯着手上的假发套,面前出现的是女孩光溜溜泛青的头皮。

  “这……你……怎么?”

  女孩抚摸着自己的光头,怨毒的眼光像利剑一样射向这个曾经剪掉自己头发,也剪掉了自己幸福的男人。

  男人突然间明白了什么,扔下假发撒腿就跑,女孩紧随其后,两个人在仅一人宽窄的小巷子里拼命地狂奔。

  “你逃不掉的!”女孩一边追一边歇斯底里地大叫。她尾随他来到了家门口,当男人惊恐地靠在门上的时候,她用衣服裹着手打碎了窗子上的玻璃爬进屋里。

  看到房间里满满的发套,女孩有些恐惧,但是这小小的害怕已经被愤怒挤得没有位置。她双眼血红,像一只把猎物逼得无路可退的母狮一样一步步靠近男人,扭曲的脸使得男人不得不恐惧地捂住眼睛。

  “你要干什么?!”他绝望地哭喊着。

  “干什么?!哈哈哈哈……”女孩突然爆发出一阵神经质的笑声,她环视了房间里所有的头套,不知道其中哪一顶是用自己的幸福换来的。如果不出意外,在今天的这个时候,她本来应该站在新婚的殿堂里享受亲友的祝福才对。

  “你为什么要剪掉我的头发?现在你应该付出代价!是你毁了我,或许还毁了更多的女孩,我要为她们、为我自己,报仇!”她歇斯底里地怒吼着向男人扑过去,恨不得将他撕成碎片……

  画面的最后惨不忍睹。

  我看见癫狂的女孩将男人绑在床上,用他惯用的那把手柄上缠了红丝线的剪刀一点点划开男人的脸,最终,将他的整张脸皮揭了下来!

  男人痛得浑身痉挛,就像一只在开水里挣扎的蠕虫一样狂乱地扭动,做出种种骇人的奇形怪状。他的脸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所有的肌肉和经络都清楚地暴露在外,包括眼珠和牙床!血溅得到处都是,可是在这地狱般的景象之中,女孩浑身血污地踩在男人身上站起来,双手拎着那张脸皮,像在进行一个宗教仪式一样将它贴在墙上。

  “呵……”女孩神经质地发出一连串笑声,她在房间里乱走,把所有的发套都打翻了,又从满地的头发中捡起一顶歪歪斜斜地套在自己头上。然后又拿起另一顶,套在已经奄奄一息的男人头上。

  “你不是要头发吗?给你!”女孩眼中滑落一滴晶莹的泪水,可惜,那个男人已经看不见了……

  有两只手抓住我的肩膀用力地摇晃起来:“你怎么了?发什么愣啊?”我才从恐怖的幻想中清醒过来,转过头看看黎克,又看看面前墙上那张脸。

  突然间,空洞的眼眶中渗出一滴清澈的液体,他哭了。

  了解了这个男人的故事,我心里的恐惧已经渐渐被怜悯所取代。我慢慢走到那个蜷缩在墙角的男人面前,蹲下问他:“你很想找回自己的脸吗?”

  他无声地点点头。

  于是,我爬到床上,从墙上揭下那张脸皮,然后走到他面前。男人默默地抬起头看着我手上的皮肤,当我把它凑近他的脸时,他没有闪躲。

  “这就是你的脸。”我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皮肤贴在他模糊的血肉上,尽量将它抚平。很快,男人的脸就变得不再狰狞,那张皮肤似乎瞬间就粘合在他的脸上,生长得完好无损。

  他却始终闭着眼睛,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然后慢慢站起来望着我:“谢谢!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抚摸过我了。”

  男人拿着他的红剪刀向门口走去,很快就消失在街道尽头,我不知道他是否还会守候在巷口剪别人的头发,为自己心爱的人积攒发套,我只知道,他再也不会回到我的生活里来。

  秋雾弥漫的街道上,也不知是谁家传来“游园惊梦”的乐曲: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

  茶縻外烟丝醉软,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生生燕语明如翦,呖呖莺声溜的圆……”

  阳光正一点点探出头来,它最终会冲破这所有的雾霭,用光和热抚慰每一颗受伤的心。门口的街道上又传来叫卖豆浆的声音,浓郁的豆香四溢,黎克望着精疲力竭的我:“要不要喝?”

  啜饮着加了很多糖的豆浆,身边坐着一个愿意保护我的人,我的感觉竟然是如释重负,仿佛世界上任何的恐惧和无奈都不会再光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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