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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皇后终曲

2005年09月14日 16:46 新浪论坛

  作者:向威

  “呜——呜——”

  整本日记读完之后,天色也暗下来,我的声带沉重得发酸,此时门口又传来孩子稚嫩尖利的哭声。

  那个孩子又出现了,哭得很伤心。我呆呆地望着她,她就是琴盒里那个孩子吗?那具尸体的灵魂?我向她走过去,蹲下,盯着她狭长的双眼。

  “你怎么了?孩子?”我的声音颤抖着。

  她小小的身体靠近我,伸出温软的小手搂住我的脖子。她的身体仿佛是透明的,眼泪滴进了我的心里。这时,我听见站在一边的黎克倒吸冷气的声音,可是我已经无法回头看他,因为,那孩子的身体正在渐渐渗透进我的身体。

  她的悲伤也同时渗进了我的心里。

  窒息、痛苦、浑身发麻、恐惧……

  我睁开眼睛,现在我心里已经完全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我捋起袖子,手腕上清晰地出现了几根筋络,我现在想起来了,那时候,我的手越过头顶举得高高的,被她抓在手中。她站在我身后,抱着我,另一只手像在拨弦一样轻轻搔着我圆鼓鼓的小肚子。

  “咯咯!妈……妈,痒!”我傻笑着。

  在她怀里我就像一把大提琴,她以那种奇特的方式抱着我,带我翩翩起舞。仿佛她正陶醉在她荣耀的王国,而我就是她获得这权力的武器——她的大提琴。

  母亲!请以我为荣吧!

  母亲!请给我一个机会让你为我骄傲!

  母亲!请不要在我努力之前扼杀了我!

  然而没有,我被她紧紧夹在腋下,她瘦弱的手臂由于决心而变得坚硬冰冷。她把我放进大提琴盒,我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我太小了,不懂得哭泣能挽救我的生命。

  妈妈,你要抛弃我吗?

  告诉我,你从来不需要我。

  告诉我,对你来说,我只是个麻烦。

  告诉我,原来一直阻挡在你通向幸福的道路上的,就是我。

  就在那盒盖关上的最后一秒,我对她说:“我成全你。”

  成全了她的幸福,我的灵魂就变成了孤魂野鬼,在这孤独的冥界放逐。我渐渐生长,却忘记了过去的一切。我就是那个被杀死的孩子,在无人期盼的情况下渐渐遗忘了生与死的界限。

  房东婆婆见证了所有的一切,她一定满心痛苦地看着发生的事,这就是她一再告诫我不要打开这个衣橱的原因。因为这里面隐藏着的真相,将会让我永远沉沦在痛苦的海洋。

  是否从我死的那一刻起,我的生命就此停止,我将永远是个孩子?不,时间流逝,我依旧渐渐长大。当冥冥中的力量引导着我走向一个又一个谜团的时候,我也就渐渐接近了真实的自己。

  “我要去找她!”我转过头对黎克说。我要知道,当时是什么样的力量让她下了这样的决心,能够扼杀自己孩子的生命。

  “这不可能!你要去哪里找她?你怎么知道她是否还活在人间?世界这么大!”黎克激烈地反对。

  “我不管,现在时间对我来说只是个概念,我可以一直找下去,直到找到她为止。”

  “找到她又有什么意义?除了平添你的痛苦之外!”他抓住我。

  我摇着头:“你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要追求的东西,而我,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你不觉得这对我来说太不公平吗?”

  “你……真的决定了?”黎克紧盯着我,“或许会比现在更痛苦。如果她还快乐地活在世界上,早就把你遗忘了的话。”

  我看着那本日记:“不可能。”

  我们在图书馆资料库里查阅从前二十年的报纸,对每一个关于音乐界动向的报道一一纪录。我想我从模糊的报纸黑白照片上,也能认出她的样子。最终,我们找到了几篇日期不连贯的报道,它们的标题分别是《一颗新星!天才的女大提琴演奏家》、《她的创作令人瞠目结舌,功力远远超过其老师》、《在巅峰的她怎么了?》、《著名女大提琴演奏家突然因精神问题引退》、《她在哪里?》

  相隔十几年后的一篇报道上刊登出了她的一幅照片——她穿着浴衣坐在躺椅上,面容憔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衰老得多。可是她身上仍然带着那样优雅的气质,像个皇后。

  文章说她现在长期居住在一个温泉疗养院,精神状况很不好。看到她的现状,我心里很沉重,我很想知道她变成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因为我。于是,我踏上了寻找她的旅途,为了一个最终的答案,我要穿越生与死的世界,去问个明白。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两个无法相容的空间就像相互排斥的磁场。想要穿越它们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尽管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我和黎克带着那个大提琴盒在冥界的边缘徘徊,撞得遍体鳞伤,在绝望时我对着块状的天空大喊:“求求你!让我们找到出路!”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愿意承担它所带来的任何后果。最终我们终于突破了极限,跌倒在冰冷的大地上。人们看不见我们,因为我们和他们人鬼殊途。我们在这陌生的城市游荡,到处寻找着那座疗养院的踪迹。

  在夜里,我们走过街道时,看见一些流浪汉在小巷里烤火取暖。一群孩子在周围酣睡,他们大多都是残疾,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长相畸形恐怖。

  他们的样子让我们感到好奇。我看到一个母亲怀里抱着一个满脸烂疮的孩子,孩子的眼睛已经肿得眯成了一条缝,他脸上的疮口还在不断地渗出黄水。

  “妈妈!疼啊!”

  他不停地从嘴里发出呻吟。我们默默地站在一边,看着那个可怜的孩子,即使是这样,他的母亲仍然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用身上的衣服裹住他已经不再幼小的身躯。她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无论他变成什么样。

  这情景让我鼻子发酸,黎克轻轻抚摸着我的背。

  那孩子的目光渐渐转到我们站的着方向,他那肿起来的眼睛似乎在盯着我们看,他看到了我们?我简直不敢相信,他怎么能看到我们?

  “他可能活不久了。”黎克轻轻地在我耳边低语。

  原来是这样,因为他快要死了,所以才能看见我们。我伤心地望着那位母亲,她粗糙绯红的脸上毫无表情,她是否知道就将和自己的孩子永别了?她的心会毫不在乎吗?

  我们继续向前走,街边坐着一个老头,精神抖擞地向我们打招呼。

  他也是死人,我们向他走过去,打听疗养院的地址,他沉吟半晌:“那里挺远的,在山那边哪!我不能带你们去,我要留在这里,”他望着躺在一边的烂棉絮里的一个老婆婆,“我得守着她,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于是我们告别了老爷爷,向他指引的方向走去。黎明时分,我们终于发现了深陷在山坳中间的那座白色建筑。此时,阳光正慢慢地从深蓝色的天空一点点挣脱出来,远远地,我听见一阵大提琴声,那声音像是一片蔚蓝的海面,又像是最温柔而深情的低语抚慰内心的彷徨和忧伤。它穿透了时空的界限,我知道那是她!

  循着琴声,我找到了她,她一个人坐在一间幽暗的房间里,穿着浴衣,背对着门坐着,拉着大提琴。她的长发已经剪短,再也没有黑亮的发髻,她削瘦的肩颈随着演奏而不断颤动。

  直到我慢慢走到她身后,把手放在她肩上。

  “你的琴盒呢?”我问。

  她感觉到了。

  惊恐地回过头,那双深陷的眼睛瞪着我,然后她推倒了手中的琴,惊惶失措地跑到房间的角落里。她歇斯底里地发作,狂叫着:“她还是来了!她来找我了!这是我的罪过!我已经受到了惩罚!我用尽了一生来接受惩罚,难道这还不够吗?!”

  她蜷缩在墙角里,样子看起来那么可怜。

  她真的一直在折磨自己,为了曾经犯下的滔天罪过?

  我向她走过去,她一直不断地抽搐着,不敢看我的眼睛。我蹲下仰视着她的脸,心痛地问:“妈妈,你曾经后悔过吗?”

  她无神的眼睛转向我。没有说话。

  门外传来一阵凄婉的昆曲唱段:“月暗星淡,又到黄昏时分,好不凄惨……

  魆地间,心耿耿,猛想起我旧丰标,教我一想一泪零……

  想想当日那态娉婷,想想当日那妆艳靓,

  端得是赛丹青描成画成,哪晓得不留停?

  早则肌寒骨冷,苦变作了鬼胡由……

  想我在生作为,哪一桩不是罪孽?

  如何忏悔得尽?”

  “原谅我,宝贝。”

  我用力地闭上眼睛,她叫我“宝贝”,这就够了,用我交换了她的琴,用我交换了她的未来——在她心里,我和她的大提琴有着同样的分量。我从黎克手中拿过那个大提琴盒递给她:“你现在可以把琴放进去了。”

  黎克拉住我的手,是时候了,该回去了。

  当我走出那间病房,最后一次回过头去看她的时候,一滴清泪正顺着她的眼角慢慢落下……

  我和黎克慢慢走上那座石桥,踏过“忘川” ,河对岸,是一个充满阳光的美丽世界,我们掬一捧清甜的河水啜饮。在强烈的幸福感中,我再也无法辨别一切的真伪。

  或许,生命本身就是一段无法辨别的幻觉之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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