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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一 镜聚

2005年09月14日 16:46 新浪论坛

  作者:水银珂

  “我渴。”

  黑暗中一片寂静,我来不及读出那浓郁如死的黑暗深处某种刺鼻的味道。令人呛咳的气息。火灼般的干渴乏力主宰了我。我竭力支持着,爬起身来。一只手,软绵无力地向浓浓黑暗深处伸去。

  “我渴……”

  身体的需求到了极致,反而迸发出野兽般狂暴的直觉。仿佛每一根神经,每一粒细胞都张开它焦躁的呼吸,向周围的一切探寻,探寻。无形的触须绵延亘长,焦躁而饥渴。我敏锐地察觉了身边出现的生气。却不曾注意到那些诡异的细节。决绝浓重至窒息的黑暗。空气中充盈的奇异气息,既甜蜜芳香又毒辣刺鼻的,是什么。是什么在周围空气中嘶嘶窜动,唁唁喘息。是那些我早已不能碰触不能接纳的东西。是无数冰凉的幽灵指掌在我单薄的皮肤上游走来去。而我却不曾发觉。

  “渴啊……”

  我灼烫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忽然我触到了某种东西。有些什么把它递到我手里。我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温暖而又轻柔搏动着的东西。仅存的理智告诉我这正是我所需要的一切。广袤的,无垠的气流扑到我脸上,随后包裹了我全身。我闻到某种清凉蓬勃的气息,像地下的水流温暖而又清新。像在月蚀的茫茫午夜走进一座开满鲜花的庭园,一无所见,却被布满身边萌动无休的花香紧紧包围。我的嘴唇被轻轻沾湿,随后所有感官都集中于一点,所有的细胞都鲜活跃动起来。我咬住某些柔软微温的东西,紧紧地握住它,挤压,吮吸,然后我尝到清凉畅美的泉。

  舌尖不可抑制地探向那生命的泉源,它流过我干枯灼热的喉咙,心脏,血脉,徐徐蔓延全身。心脏的跳动渐渐温和规律起来。高烧的身体清凉下来,而冰冷的四肢在这股泉流的浸润下慢慢温暖起来。我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声像扬琴的轻鸣。而与此同时有另一种脉动同它相互呼应而渐渐迟缓。我疯狂地吮吸着那清凉甜美的液体,所有感官都祈求着,暴躁地呼叫着命令它不许停下来。然而最终一切都向那近乎永恒的黑暗之中慢慢消失过去。

  我紧紧抓着手里的某些东西,不想放开。

  黑暗中迸出一声轻笑。很轻。却仿佛钟鼓齐鸣,猛然惊醒了我。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一切的迷乱和解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所有疑问都来不及被思考。突然之间,灯光大亮。

  我的尖叫声撕心裂肺,背弃所有教养和理智。当有生以来从未体验甚至从未幻想过的恐怖真真实实主宰一切。我所能做的仅有发出这歇斯底里的惨厉叫声。

  一切都晚了。

  他这样对我。这个妖魔。他居然这样对我。

  我看见那个相见两次的鬼怪生灵。他安静地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像我每次见他的时候一样衣饰整齐奢华,每一分每一寸都惊人的优雅合宜。黑色缎子上衣里露出洁白的丝绸衬衫,领口横过两条细细的白金链子锁住纽绊。外套口袋里也探出配套的一条饰链,上面悬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纯净祖母绿。

  他衣履风流整洁无比地站在那里。而就在他身边,周围,所有一切,都仿佛血海。

  那么多那么浓的血色,鲜红刺眼,刺鼻的血腥气笼罩一切。我原本洁净如雪洞的房间此时堕入地狱也不为过。横七竖八的尸体倒在他脚下。血迹一路蔓延到我的床上,云白的纱绫床帐上溅满殷红潮湿的血,仍然在一点点,一丝丝地流淌。

  而我的手中,紧紧抓住不放的,居然是蓓若的手臂。手腕动脉上的伤口血肉模糊,依然能够辨认出深深的齿痕。蓓若洒满银丝的头沉重地垂在床边,再不能抬起。

  他慢慢把手指从蓓若脖颈动脉上放开。我懂得那个姿势。用力按下去,人会昏迷。倘若一直紧按着那里……

  不必自责。他在不知不觉中死去。

  我听到那个轻柔低沉的声音。发自他。然而他只是冷静地看着我,唇齿未动。

  是的,我的公主。所谓读心。

  他再次一言不发地对我说话。然后,像拂开干扰视线的一页轻纱,他轻而易举地将蓓若的身体抛到一旁,跨过满地血泊向我走近。我恐怖得连声音都已经失去。然后他突然露出一个肖似人类的完美笑容,向我伸出手来,那些苍白细长的近乎不自然的手指。我咬紧嘴唇努力不颤抖起来,不再次尖叫出来,不昏倒,更不退缩。

  然而我比任何人都太清楚也太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微笑着看我,矢车菊色的眼睛大而明亮,带着一种深深的古怪神色,仿佛魔法的水晶球一般闪光而变幻,充满妖气。

  他坚持地向我伸出手来。

  (不要再等待下去了。我的公主)

  (这一次,请让我带你离开)

  我继续紧咬自己的嘴唇,血流出来,没有丝毫感觉。我强迫自己伸出左手,慢慢地,同他的皮肤相触。天知道,这样的一丝动作几乎耗尽了我十九年来全部的勇气和精力。那么痛,那么痛,让我怀疑左肩大概已经废掉。

  与此同时,我的右手慢慢探进枕下,我知道晴游临走时放在那里的是什么。

  他合拢掌心将我的手握在其中,感觉如同触到被雪水中浸透的丝绸包裹的大理石雕刻。他满意地微笑,然后倾身过来扶我。

  顷刻之间,我的刀已出手,熟悉的水色光芒如电疾射。

  几乎是同一瞬间,我的衬衫衣领被刀芒割裂。我甚至能感觉到刀锋上发散的寒意已经深深切入了我的肌肤。霞月安静地逼在我自己颈间,刀柄却安然地握在他的手里。

  天知道,他究竟是怎样自我手中夺过了霞月。在他面前我甚至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这事实的坦白,对我而言的恐怖和绝望,或许远胜于身边业已发生的一切死亡和惊怖。那一刻我真的情愿就此死去永不超生。一切都被否定和颠覆。我顷刻之间就丧失了一切支撑,死亡都与事无补。

  他依然安静平淡地微笑着,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然后他慢慢将霞月递还给我。我没有接。有那么几分钟,我对一切都毫无知觉,呆呆地坐在那里,麻木如人偶。

  感觉回复的时候,他已经离我很近了。然后他突然将我抱了起来,轻而易举得像拈起一颗棋子。他的拥抱陌生而又空虚,有一些人一样的温度,然而依旧令人恐惧。近在毫厘之间,他细细地端详我。然后,仿佛自然无比的发生和延续。我的长发被拨开,衬衫领口早被撕裂。他的头慢慢俯下来。抵抗或者逃避,我没有丝毫余地。牙齿嵌入我的脖颈,我一无所思。

  如果能够这样死去,该有多好。

  和那个清晨一样,血液的流失,一天一地的昏眩。血红与雪白,整间屋子以我无法想象的速度旋转扭曲。我软软地垂下头去。冰冷的手指在我的锁骨上轻轻滑动。

  这样的伤口,亲爱的。他无声地对我低吟。我诅咒毁坏你的美好的那个人。他细细地抚过我每一处创伤,然后我听到那种仿佛笑声的振动,自他身体深处徐徐漫入我的灵魂。

  我已经趋于昏迷,可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跨过那个界限。我依然在生之彼岸踯躅。我无能为力。

  他慢慢地重新埋下头来。跟我走吧,薇葛。我为此而来,我为你而来。你是知道这一切的。

  他突然吻住了我,如果那可以算作是一个吻。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他勉强我启开嘴唇,然后清冷辛辣的液体滑入唇间。他的手指娴熟地抬高我的下颏,逼我一口口吞咽下去。

  我麻木的嘴唇和牙齿在那种冰冷液体的浸润下一点点复苏。我可以分辨那辛辣之外的味道,甜美,甘咸,腥涩。察觉这些之后,我剧烈地呛咳起来。他早有预料一般,紧紧地扣住我不许低头,不许我吐出一丝。

  老天,那还是血啊。

  是的,是我的血,美人。他一把捏住我的脸。视力不知为何竟然稍稍恢复。我看到他在自己的手腕上咬了一口,然后那棱角分明的嘴唇染成鲜红,他再次吻住了我,凶狠得仿佛只想要我窒息。

  他吸了我的血,又将他自己的血度入我唇间。我感觉自己坠入了水中,深且冰冷的潭水幽幽地燃烧着青色的火焰,我见过那种火焰,就在昨夜,在晴游的眼中。翠色水波摇荡,温柔如晴洲的注视。我大睁着双眼,凝视愈来愈远的天空。水面之下,透明涟漪轻轻席卷了我。倦意迷蒙,渐渐不能自制。

  苍白手指死死抓住我的长发,将我提出水面。剧烈摇曳和昏眩之后,我眼前是他专注的视线,是血色淋漓的房间,是痛楚逐渐复苏的身体,在他冰冷的掌心中慢慢凝固,一朵被冻结的花。他用力扯住我的头发,那种轻微而持续的痛楚令我醒了过来。

  他轻声微笑起来。手指近乎温柔地擦过我的眼睛。然后厚重衣料遮住了所有光线,我被裹在他的黑色披风里。他抱着我行走,渐渐清晰的寒意令我知道他接近了窗口。

  而后一阵平稳的震动。寒意透过衣料席卷了我。我知道我们已置身室外。他将我抱得更紧了一点。这一刻,他的体温居然像个凡人,甚至比一般人更高一些。温暖坚实的怀抱。我恢复了一点力气,微微挣扎。他便随手撩开了披风,让我露出脸来,然后对我绽开一个近乎恶作剧的笑。

  他是有理由的。

  看到脚下掠过的黑色森林,摇摆的纤细树梢和豹纹般密布林间的积雪的瞬间,我就已经失去了知觉。

  我不能告诉你们更多,我仅知的是,四十四个钟头的旅途,他一日一夜便将我携回了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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